《中国生态六讲》连载之十七:懒人农业能养活中国吗?
作者:蒋高明

本文载《中国生态六讲》,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,北京,2016


所谓懒人农业,是在大面积的农田上,从事农业生产的农民比例非常小,而靠机械能或化学物质替代人工的农业生产方式。美国是懒人农业的典型,农田里没有劳作的农民,美国的农业生产方式完全依赖大机器、大农药、大化肥。

美国的农场很大,而干活的人却很少,有一户家庭大农场,两口子经营了1万英亩的土地,相当于中国的6.06万亩,种植了苜蓿、西红柿、青椒等作物,最忙的时候,也只不过雇佣20人帮忙,工时达30美元一小时。农业工人是从墨西哥等地雇来的,他们是专职的农业打工仔。

美国式懒人农业离不开大型机械设备,比如租用飞机喷洒农药,这样的农业生产方式被国内的农业专家奉为农业生产的最高境界。

2014年国庆节期间,我随同中国科学院考察团,来到美国西部,现场看到了该种农业生存方式带来的弊端——大量资源的浪费。

一个人耕作上万亩土地,除了粗放还是粗放,单产和作物多样性下降是不可避免的。这样就浪费了土地资源。其次,机器收储运,浪费很严重。在西红柿和青椒收获现场,我粗略估计,西红柿扔掉了十分之一,青椒扔掉了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,这都是机械收不上来白白浪费到地里的。

美国几乎所有的作物种植方式都离不开农药、化肥和机械。我问陪同的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农业推广协调员:“你们还有哪些作物是靠人工收获的?”他想了想说:“没有了。”美国目前从事农业的人口比例为1%,他们还为世界市场提供了一定比例的粮食。但这并不能表明美国农业发达,产量高,相反,他们的单位产量和效益是极低的,美国靠丰富的耕地资源生产出了丰富的粮食,即使亩产低,但由于耕地多,总产量也较多,这是典型的高资源,大浪费,低效益。

可悲的是,在主流农学家鼓动下,中国也发展美国式的懒人农业,也造成了大量的资源浪费,最终结果是作物减产或绝产,前期投入成本都收不回来,白白浪费了劳动力。盲目学习美国的机械化生产是典型的食“洋”不化,无视国情。中国耕地少,只能采取精耕细作的方式,必须追求高亩产,高亩产没有人力投入是不行的,美国那种1人种几千亩地上万亩地的生产方式,肯定会让中国人饿肚子。

而且懒人农业大量使用农药化肥,也会带来严重的后果,除前文提到的对生态环境的破坏之外,还会造成作物的减产,甚至绝产。在我们的农业试验基地周边,农民向我反映他们种的大蒜没有“米”,即不结蒜瓣,蒜头很大,里面却是空的,农民称为“胖蒜”。山东一带的大蒜主产区,“胖蒜”出现的几率达50%以上,严重的地段全部都是。一旦出现“胖蒜”,农民连种地的成本都收不回来。

     “胖蒜”的出现说明中国的耕地质量下降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。连续30年来,农民只施加化肥不用有机肥,并在种植大蒜以后将除草剂、剧毒农药都施加在地里,并蒙上一层塑料膜。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下,植物怎么能够生长好呢?

     “胖蒜”让农民苦恼不已,而又多年找不到原因。有的农民终于怀疑是化肥的问题了,他们从最简单的事实中得出结论,少上化肥,多上土杂肥,“胖蒜”就出现得少,只上化肥,不上土杂肥,“胖蒜”就多。

     当地村民蒋建启最先发现这个原因。结果,我们的有机试验农场积攒的牛粪被附近的农民一抢而空,还有的农民甚至预定了来年的牛粪。由于我们养育的肥牛,不喂饲料,不用激素,牛粪是天然的有机肥料。农民当然喜欢用,过去他们都是从养鸡场和养猪场买肥料,可因含有各类激素、添加剂和重金属,肥田效果不理想,现在农民不愿意用了。

     让我们这些研究人员汗颜的是,“胖蒜”问题居然是农民自己解决的。其实农业技术不需要多么高大上,不需要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力研究,只要遵从生态规律,农业生产就能既健康又高效。我们反复试验后证明,不但“胖蒜”问题,其他农业怪病,在停止化肥、农药、农膜、除草剂的使用后,都消失了。

可是城里人不像农民喜欢吃干蒜,农民把“胖蒜”仍然便宜卖给了批发商,最后制成了各种加工品,那些含农药、除草剂的“胖蒜”还是跑到了我们的身体里。与其说农民害人,不如说农药化肥害人,因为农民辛辛苦苦一季,他们不可能把“胖蒜”扔掉,毕竟农民也要吃饭。当然,“胖蒜”没有蒜瓣,不辣。可这难不倒我们的食品加工厂里的农学化学高材生们,他们会人工合成辣椒素,掺在大蒜制品里。

不光大蒜出现问题,一些地区的大豆、水稻等都出现严重病害,甚至绝产。其实这都是懒人农业导致的农业生态系统退化。

当今农民种地,图简单,图省事,机械种植以后基本很少管理,只一味地打除草剂,喷洒农药。这种所谓现代化农业,很多人居然称之为农业革命。然而这种减少劳动投入的懒人农业却带来了种种问题,即不抗旱、涝、冷、热或其他气候灾害,庄稼很容易生命,且病后用普通农药难以控制。

虽然农民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,但悲哀的是他们无力改变,主要原因在于无法获得有机肥。人,几乎全部的青壮年都跑到了城里;畜,现在鸡、猪全部规模养殖,全是抗生素和各种添加剂。没有有机肥,农民仍然不得不继续使用农药、化肥和除草剂。农民们现在非常后悔,但又无计可施。可是,整个中国,仍然朝着懒人农业的不归路狂奔,大自然的报复还在后面,不仅仅表现在产量方面,在质量、安全和健康方面,还会让我们遭受更大的、更可怕的灾难。那些依旧沉浸美国式懒人农业梦的人,是不是该醒醒了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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